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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楼台】陈如南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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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GM: 想い出は遠くの日々(遥远岁月的记忆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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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.


大哥近来不知为何,在房间里泡脚也会迷迷糊糊地瞌睡,偶尔翻翻报纸也眼胀得揉眉心。我去悄悄问阿诚哥,他却说大哥没用阿司匹林很久了。


我就知他们从来一伙。


除夕一过我便明白大哥又长上一岁了,他也从未如现在这样慢节奏地像给自己缓上一段时间一般过日子。我不愿想着他步入中年这回事,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些时日仿佛有许多该有与不该的加之于他,然而他破天荒地将这种状态展现在我面前。


那天我在门外喊他好几声,大哥本向来烦我如此,然而我没有得到教训抑或应声。


故而我急得进他房间忘了敲门。


出乎我意料的是大哥倚在沙发上,脚底的水早已不再冒热气了,他却让报纸搭在他的胸口,自个儿歪着脑袋小憩着。


我就坐他对面,不得不想起小时候我常常皮得缠他讲故事,他眉心快拧成结,然而奈何不了大姐在一旁笑眼相对。


他只好放下报纸,把我从肩膀上抱到大腿。我的后脑紧贴着他的胸膛,我总伴着大哥刻意压低的气音入眠,最后他看如何晦涩难懂的书却读童话也睡着了。


大哥放下的报纸也搭在我俩身上,往往是大姐抱走我再来叫醒他,他再去做学究。


想起如此我不由得笑,去抬起他的脚端走面盆。


大哥睡眠极浅,不可避免地弄醒了他。


他睁开眼过了一会儿看清我,第一句话竟是「我睡很久呀」。


他没再揶揄我,那么自然地消化掉这些后又下意识地同我这样说。我嘴里顺着应了声嗯,就去泼了这水,擦干手又回来。


我顺口问了句,“这段日子怎么看起来这样累。有些什么事情么?”


“我要配合大姐操心你的婚事阿。”


我没想到他会答我。或者说这样坦然亦或是理所当然。


我以为自己听错,只好蹲在他面前又确认了一遍。


“嘿没大没小的。你也该长大啦。”大哥的眼下还有很浓的晕黑,他的眼眸却明亮。他又笑着将手掌搭在我的头顶,像小时候那样。


我瘪了嘴,问他是不是要换人来制我。大哥愈发揉我的脑袋,说大姐舍不得,当然还得管。


他向来爱将大姐充当他的情绪替者,我都明白,全当他的告解,一并吞入腹中。


我又有不甘,捉弄一般重提他在巴黎的旧事,揶揄他是否可能早早给我添一大嫂。大哥的眼底明显冷了三分,他停顿几秒反问我:“阿诚告诉你的?”


我起身落座在他右手边,伸长手臂揉揉他的眉心。大哥看着我,面色虽无缓和,但他握住了我的手,掌心贴着掌心磨合。我没有回答,大哥也不再作问。


我用手指摩挲他的表盘,大哥问我是否喜欢。无论多大大哥也当我小孩,什么东西多摸两下全权当喜欢。我并从未试想过离开他的生活,只是他始终如一的态度每每将我从边缘拽到他的臂膀环绕的山下。


我把他方才解下的腕表立刻带上,那上面尚余存着大哥的温度,让金属暂却了自己的冰凉。


我还不及他一半高时大哥闲来就用下巴磨蹭我的侧脸,迄今看到他不知为何总想起过去。如此一来,身体先行于思想,大哥揉着我的后脑,彻彻底底地笑。亦如从前。


“我哪也不去。谁也不要。”


二.


而后阿诚哥糊弄我的鬼话我都不肯信半分了。


更多时候大哥半卧在沙发上看些书但三五页过后必会揉眼,又抑或是在后院里一面晒太阳一面看我跟阿诚哥打球。他没有过多的言语,也不爱训我,沉闷地做自己的事情,似从前而不似从前。


他不再会笑我拙劣的球技,只是嘴角带着弧度,迎着浅金色的阳光看过来,多了一种平静与期许。


对于后者,尽管我不知是如何,以及为何。


有时他在客厅里坐着待着莫名向大姐那立着的相片望去,他不说话,嘴唇微抿着。只是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。大哥仿佛在默然打着些腹稿,偶尔眼眶微红了,又或许是眉心动了动,继而靠下看看书读读报。


当初我再一次拎着箱子带着又一个新的身份回到家时,我明白会一并带来他需要解决的问题。我同样知大姐留下的空白格,故而我不能凭白多添些情绪。


因为大哥像一只箱,于我他向来选择收纳与存放,而后安静地靠在那里,接受频仍雨雪的刷洗。


我开始会问大哥的情况,他从公事里回神,沉缓地答我,


“你回来了,什么都好。”


那时风尘仆仆地在玄关那儿,他定定地望我良久后上前来搂住我也不似现在这般难受。


我还像个小孩儿,咬紧了牙,却依旧食言,在他面前红了眼眶。


大哥如往常一般,他眼尾的细纹随笑意泛出,习惯似的揉我的发顶。他说你阿,怎么就长不大。


我下意识自责。看他整个柔和下来的侧脸,想着往事还有将他作为恒久不变的依靠的事实。我暗自咒骂着自己怎么始终自私,走走停停,向来当他为避风港,而从未想过他有朝一日的停歇与倒下。


可是舍不得不是吗。


北平那么远,又那么冷。被冠予与己无关的姓,始终不甘始终展望。就像他望我长不大,我也骗自己他坚忍如树。


阿诚哥几乎包办了整个家事,我和大哥常年不与家务打交道,他就扮演着管家角色,强势而严谨。


先前阿香伺候两个人,即使又多回来个同类对现今的生活也无济于事,三餐简简单单,气氛几无缓和。


就好比那次大姐去苏州,一盏灯的光斥满偌大的厅房,碗筷相碰的轻微声响间,各自怀揣相同的心事。


我抹净嘴边的汤水后借来大哥的手帕擦了手,抬眸间借着煞白的灯光望清他藏在鬓角的几根白发。


大哥这几年疏于公事,极少一天几副面孔地应付上下。只怕是精神紧张落下的病症影响。


阿诚哥接了我放下的碗筷,讲了话,“别看了,咱们三要是放乡下,怕是得三代同堂了。”


我等着大哥瞪他,大哥亦起身放了碗筷,“嚯你阿诚哥这是有优越感来了。”


他俩贫不过三句,兴致一时来了便讲,可从未像往日那样我们一家子闹哄哄整晚上。


我在餐桌这头望着阿诚哥在厨房忙碌的背影,他收拾好一切叉腰立在橱柜边歇气儿时背有些不自觉地微微佝偻。像是生命的沉重欺上他的肩背一般。故而我想起他的话,视线不由得去寻找大哥。


他在一旁摆弄着当年我同他摔坏的那只大姐最爱的花瓶,喊了声阿诚哥,“阿诚,明儿你去买些花,给它添上吧。”


三.


大哥又戴起了眼镜,坐在院子里手端茶细细摩挲着一本书,一页页地较真。日暮垂垂之时灿阳连并着显现而出的碎尘暗下,天际边被染成大片的橘红色,我拍拍大哥的肩,他这才肯摘了金边眼镜,步伐沉稳地离开。


我记得大哥的视力是不错的,读书时贪玩出门鬼混,大哥离三条街坐车上都能逮住我回家好一顿训。当官第一天他亦说装装斯文,戴完甩给阿诚哥说脏掉了,就给扔掉了。


直到大哥近些天看报上小版面的文章略有吃力了,声音低低地兀自念叨着。我本不信,但一眼望见他深蹙的眉头和眼底同样的质疑,我把话生生咽下去,摸出那副眼镜递给他。


大哥吃饭也不肯起了眼镜,不知为何。雾气氤满镜片时他也不抹,往上抬了抬头便干净了,继而接着吃饭,反复如此。我俩都跟着习惯了这动作。


眼看到春末了,大哥却要多占写睡觉的时间。阿诚哥在楼下不敢妄动,让我去敲门。


大哥他睡眠质量向来不好,惦记他总在院外看书受寒,入夜要去去看看。昨晚我进去时大哥躺在一侧却分分明明地睁着眼,我问他,他说难受睡不了。我便急了,想去叫阿诚哥,大哥伸手拉住我,动作不大力度很轻,但足以让我驻足许久。


他说我每夜想到大姐,而我这样私心让送你出去的火车又把你送到这战乱里来。


我愣了半晌。


最后我见他被情绪折磨得眼眶红得渗血,我钻进那侧的被子里,同他一齐躺着,一手握住他的手一手覆上他的双眼。我不知做好的觉悟在他面前会被击溃一次又一次,在黑暗里我加重了手掌的力度,我说,


“我永远都是明家人。”




彼时时大哥睡得比昨夜要安稳,我近身前去了,他也恍若未闻。


我站在窗边并不太忍心拉开窗帘。早晨细想了倘若没有昨晚,没有他无法忍耐讲出的话,我又是否会体谅到他的心情。


我一味想着那个抱我看烟火,牵我逛灯会的大哥,几曾忽略了至今我的眼角也泛起细纹,我的肩上也承载了几十载的光阴。我至终当自己是鸟,栖息在树上。


待我仔细瞧他眼帘下的晕黑,大哥却醒了,起身坐在床侧,微微笑着意识我拉开窗帘。


霎时间晨光倾泻而入,大哥坐在大束光线映照而出的些许碎尘之中,他因突如其来的光线眯了眯眼。


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,指着窗外,树尖尖儿上漾得正绿,草长莺飞虽已告一段落了,但青草提前给夏天带了些微的清淡,远远望去很是轻惬。


“你看阿,从这窗户里望出去,这么小块天地都太好看。”他眼神里不是字义上的向往。


我一听,立马环住了他宽厚的肩背,用掌心搂住背骨。


大哥亦将手覆在我背上,轻浅拍着。他很清楚地感知到我的情绪以及对话进行下去的结果,哪怕是如此,他仍旧继续下去,声音难得温润,我却心惊,“明台,想去巴黎吗。”


我差点再次讲出那夜里在火车站的话。大哥分明听不得挽留与请求。


他重复了方才的动作,我侧头看他,大哥的眼里漾着柔和温厚的光,像是被风吹过浮动的云。


“我陪你。”


于我而言由小至大这三个字便够了。孩提时害怕上学的第一日,我原本常笑,一哭起来大姐也不知怎么哄。大哥就蹲在我面前,我可以看到他被抹得油亮的长刘海,他只说我陪你,不多说一个字也不会骗我一句话。


去香港那次他亦这般说过,后来那么多繁冗的纷纷扰扰,他承诺我不会再有任何欺骗。


我信他,正如此时。


终.


阿诚哥下来喊我们开饭,大哥正躺在树底下听我念拉丁文,他紧握我的手,闭着眼细细地听。我已多年不再信手拈来了,偶时读得磕磕绊绊,他依旧带笑聆听,接受从枝桠间泻下的日光。


我叫了他,继而先与阿诚哥里进屋摆桌椅。阿诚哥见大哥这幅模样,好似卸下了全部重量,离这尘世愈发远,是从另一面感知空和轻。


我了然他还是对这样的决定感到贸然,我常指指大哥的两鬓,阿诚哥又恰好望到他低身翻唱片的迟缓动作。


我说阿诚哥,你知道曲终未必人散,有情必会重逢么。


那日我翻出大哥在这里教书时的教案,上面有不亚于学生的批注和更改。而我看到那些红红点点,仿佛昭示着我们信仰着的,或者放弃下的。但我想这不是结束,而是新的序幕。


我走到大哥房间,在他身旁坐下,从那扇小多了的窗向外看去。


这里的一切总被蒙上的是暖色调,楼底有放课的孩子经过,他们步伐轻盈,字里行间是上扬的语调。


我看到对面阳台的鲜花开了,簇簇成群烈艳着。


最后那天空好像永久流动一般,白云与飞鸟在流水一般的蔚蓝里徜徉。


这份明面儿上的宁静我们谁也不知会持续多久,只是我想这次要代替他,做山藤与他的臂膀。


我便躺下身,同他共枕。我们似乎做着相同的梦,梦里有大姐还有阿香,像是那年的除夕夜里,我们举杯并侃侃而谈。背后的焰火渲染了穹顶,我又回到了共度的第一年,我在他的臂膀里,大姐亦在一旁。


FIN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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